“上萬年的龍牌吊墜，戴上讓人精神百倍的琥珀，晶瑩剔透的玉石手鐲，總價值可是上億元的寶貝，為了不落入壞人手中，3件只需99元，送給爹媽們替我保管。”“上流人士不外傳的靈芝仙草，常年被外部勢力掌控，現(xiàn)在回饋給老爹老媽們，10粒只要89元!”……

　　在某短視頻平臺主播“劉建民”的直播間內，荒誕離奇的劇情正在上演。在長達一兩個小時的直播中，他親切地稱呼粉絲為“爹媽”，總是代表“正義”的一方，與各種“惡人”“高官貴人”連線吵架，上演著豪門恩怨、家族倫理、企業(yè)商戰(zhàn)等情節(jié)，其中還時常摻雜著兇殺、走私等犯罪線索。所有劇情最終會引向某個“物品”——高端、神秘、價值不菲……為了某種原因，不得不忍痛割愛低價賣給“爹媽們”。于是，一盒89.9元的“靈芝仙草人參”，瞬間賣出了過萬單的成交量，“爹媽們”還不斷表達著“感謝”和“加油”……

　　類似套路的直播，在該短視頻平臺的直播間內頻頻上演。有的除了自己賬號開播，還跟其他主播聯(lián)動，每個人分屬不同角色，組成一條條完整的故事線，最終指向直播帶貨。新黃河記者發(fā)現(xiàn)，劉建民屬于一支名為“大P百姓家”的團隊，對外宣稱有超過百萬及千萬粉絲的主播幾十名，團隊總粉絲量達4000萬，創(chuàng)造出年均20億元的超級電商GMV(商品交易總額)規(guī)模。

　　“劉總大好人，百姓家加油。”“他講的事情可真的。”直播間的不少“爹媽”在公屏上回應。

“上億元的寶貝”

　　“所有的家人們，聽著，就這么一次，抓緊拍，小黃車下單了。”“你們這些下等人，不配用這么高端的產品，不能讓他們再拍了!趕緊給我上來五千人，把東西拍回來，不能讓他們搶到……”

　　2月17日，為了爭奪這件“富含靈芝人參的高端珍品”，一場“互撕”大戰(zhàn)正在某短視頻平臺直播間內上演。賬號名為“劉建民(厚德載物)”，坐擁205萬余粉絲，上傳的視頻作品僅有13個，主題多是帶著禮品慰問關懷農村老人。在其作品評論區(qū)，隨機點開幾名粉絲的資料，受眾多為中老年群體，粉絲們則親切地稱他為“大P百姓家”的三兒子。

　　這場大戲以直播連線的形式進行。劉建民以一條鐵路軌道為背景畫面，告訴觀眾該段鐵路可以運輸某秘密商品，與他連線的主播，則是對手家商業(yè)集團的人，他們專為上流人士生產普通百姓無法購買到的“高端珍品”。這些珍品則被劉建民一方截獲，要以89.9元的極低價格回饋給“老爹”“老媽”。連線的“反派角色”則常用夸張的語氣訓斥，直播間里的都是一些“下等人”，不配用好貨。為了增加“高端珍品”的可信度，劉建民還連線了一名被稱為“趙老爺子”的神秘高官，主動“現(xiàn)身說法”證實其價值：“3天吃1粒，30天后就會有明顯的改觀，你們會身體健康，心情愉悅。”

　　在2月19日的一場直播中，劉建民又現(xiàn)身“小吳先生”的直播間，介紹著一款名為“重塑微分子”的產品，演繹著和“知名女星心如”連線的戲碼。直播中，和他連線人員表示，該產品為國內知名女星心如和天王級歌手華哥代言。直播過程中，劉建民還現(xiàn)場撥打了該女星電話進行連線。記者注意到，所謂的女星的聲音，明顯不是大家熟知的女明星本人。開播不到一小時，直播間就達10多萬人次觀看。雖然直播間左上角標注了“虛構劇情”的小字，但在公屏區(qū)依舊被應援支持等信息刷屏，把“演得太假了”“騙人的”等少數(shù)質疑聲音迅速淹沒掉，不少老年群體紛紛留言：“三兒子就是牛”“給百姓家的家人們留點”“確實是好東西”。

　　記者在該平臺搜索“劉建民”看到，另有多個賬號在錄播著此前劉建民的直播內容，劇情相比現(xiàn)在更夸張，語言更粗俗，左上角頁面上也沒有“虛構劇情”的字樣。在名為“百姓家大P”賬號的一場錄播中，與劉建民連線中的人表示，他們已經通過“殺人拋尸”的手段，搶奪了其岳父價值上億的龍牌吊墜、琥珀等，正在通過貨船把寶物運往國外。劉建民則聯(lián)系朋友截獲了這批寶物，為了不讓其再度落入壞人手中，他請求直播間“爹媽們”幫忙代為保管，只需99元就能下單……

“4000萬粉絲、年均GMV規(guī)模20億元”

　　新黃河記者注意到，在該短視頻平臺中，劉建民被不少粉絲稱為“劉氏集團董事長，大P的左膀右臂，百姓家的三兒子”，與他頻頻互動的賬號還有“小吳先生”“小楊同學”等，粉絲量均超過百萬，幾人經常在多個視頻中共同出鏡，也曾在對方賬號中相互直播，直播風格基本一致。有的賬號在直播間演繹“大吵大鬧”劇本時，并沒有掛商品鏈接，而是會另外單開小號進行直播帶貨。

　　在2月14日“小吳先生”的直播間，就上演了一出吵架大戲，整場點贊量高達5700多萬，直播結尾則不斷重復“你們的二兒子大楊轉到別的號，你們都懂”“退出當前直播間，在另一個地方等你們”。記者在粉絲的指引下，來到一個名為“戰(zhàn)斗號”的直播間內，“小吳先生”直播間的原班人馬繼續(xù)開演，左上角沒有了“虛構劇情”的標注，大楊等人急切地催促“爹媽們”購買一款名為“PS斯坦記憶”的商品，“反派”人員則急得直跺腳：“敢動我們的東西，你們試試，別說你一個大楊，就是大P再出現(xiàn)，照樣把你們全弄了。”看著對方越著急越囂張，粉絲們心里越是高興，“滅楊雪”“氣死你個老東西”等留言亂飛，商品銷售很快突破一萬單。

　　大P是何許人也?在平臺搜索“大P”“百姓家”等字眼發(fā)現(xiàn)，平臺上有幾十個大大小小的相關賬號，如“大P”“大P好物推薦”“大P百姓家”“大P兒子”等等，發(fā)布內容多以“百姓家”團隊人員視頻切片為主，包括劉建民、小吳、小楊、楊雪等人頻頻出鏡，演繹內容則五花八門，有“大P受傷被人身控制”“大P與劉建民爭執(zhí)打架”“大P被多人圍攻”等話題詞，不少視頻中不乏充滿暴力、侮辱性的語句。記者同時發(fā)現(xiàn)，置頂?shù)牡谝粋€賬號為“大P百姓家晚七點直播”，一共有10個作品，獲贊606.5萬次，粉絲量2345.7萬。在其中一條置頂視頻中，大P站在最前面，后面則分別站著劉建民、小吳、小楊、楊雪等四人，聲稱都是“百姓家團隊”，大P則疑為該團隊的核心人物。“大P現(xiàn)在謹慎得很，自己賬號里不合適的視頻都刪除了，現(xiàn)在也很少出來直播了，都是團隊其他幾個人出來帶貨。”有知情人士透露。

　　大P發(fā)布的視頻顯示，百姓家團隊所屬公司為河北迪嘉文化傳媒公司。河北迪嘉文化傳媒公司此前發(fā)布的招聘信息稱，公司創(chuàng)立于2019年，是互聯(lián)網唯一一家達成電商+娛樂的頂流創(chuàng)新企業(yè)，旗下千萬粉絲主播大P百姓家，粉絲量達1555萬，以及百萬粉絲主播以上幾十名等等，共同占據(jù)粉絲用戶達4000萬，并創(chuàng)造出年均20億元的超級電商GMV(商品交易總額)規(guī)模。

　　3月5日，新黃河記者以消費者身份致電河北迪嘉文化傳媒公司，對方表示，大P百姓家團隊是公司旗下主播，但也有賬號是蹭熱度，他們直播從來不會去夸張演繹，都是按照平臺規(guī)定直播，如有意見可以向平臺舉報。

劇情產業(yè)鏈

　　早在2020年年底，國內多家短視頻平臺就曾發(fā)布禁止“演戲炒作”與“劇本炒作”直播賣貨的相關公告，并對常見的含有演戲與劇本炒作賣貨的行為進行概括：利用家庭矛盾，離婚出軌、團隊矛盾等與商品銷售無關的元素炒作，誘導粉絲購買商品。然而，類似直播團隊近兩年仍屢屢出現(xiàn)。去年10月，河南新鄉(xiāng)長垣市公安局就成功破獲一起網絡販賣文物詐騙案。據(jù)悉，該詐騙團伙共27名犯罪嫌疑人，開設了3個直播間，利用虛構事實、演繹劇本、賣慘博取同情、虛構產品功效及價值等手段實施詐騙犯罪。團伙內部分工明確，除了主播，還有管理人員、倉庫保管、電話接線人員等，迷惑伎倆多樣。策劃人負責制定詐騙劇本;主播為文物冠以華麗的名稱，賦予其不存在的歷史和價值;直播間介紹時，還有副播進行附和營造故事真實性。為營造現(xiàn)場氛圍，直播團隊還安排水軍帶節(jié)奏，在直播間發(fā)送評論說主播困難、文玩價值高。不到4個月時間，涉嫌詐騙金額已達2000余萬元，覆蓋河南、河北、青海等多地受害人達幾百人。

　　據(jù)不少業(yè)內人士透露，當前從主播、編劇、群演到連線人員，這類直播背后已經有一條完整的產業(yè)鏈，團隊利用多個賬號賦予不同角色和身份，長期通過劇本演繹來達到賣貨目的。記者在某購物平臺以“情感直播劇本”為關鍵詞搜索，有多家銷售劇本的店鋪。一家店鋪客服人員告訴記者，他們和很多該平臺博主有合作，可以根據(jù)對方團隊的人數(shù)、年齡風格定制劇本，風格有愛恨情仇、逆徒背叛、閨蜜分裂等多種劇情，甚至還有玄幻修仙、怪力亂神的，還可定制連續(xù)劇形式劇本，劇本價格要根據(jù)寫手等級和時長來定，1小時的直播劇本收費在400-1000元。“劇本面向的群體都是老年人，只要演員演得接地氣一點，互動多一些，演的時間久了，他們很容易就相信是真的。”客服人員說道。

　　業(yè)內人士還透露，在這些門類中，還有專門跟主播通話的委托人，業(yè)內稱為“麥手”，他們可單麥或多麥和主播互通。記者在求職平臺搜索發(fā)現(xiàn)，不少文化傳媒公司有不少“麥手”招募信息，有崗位要求麥手情感豐富、口才好，需要與主播連線，月收入在3000-5000元。

貨不對板

　　“我母親每晚沉浸在直播間里，購買了一大堆的玉石、保健產品，都是劣質貨，一眼假的東西!”說起自己母親的被騙遭遇，邯鄲市民張女士氣不打一處來。張女士稱，從去年開始，她母親就把自己當成“百姓家”的家人，在其團隊各大直播間內到處下單購物，偷偷買回來一堆劣質產品，而且屢勸不聽。

　　記者調查發(fā)現(xiàn)，虛假劇情演繹得雖然夸張，讓很多年輕網友看上去“一眼假”，卻實打實收割了大量老年人的信任和追隨。在直播過程中，記者注意到，主播較少講解所售商品的成分和功效等，而是在“互撕”中為所售物品披上“高端、珍貴、科技”的外衣。在“戰(zhàn)斗號”直播間里，主播在講解名為“PS斯坦記憶”的產品時，稱其為高端產品，在國外有人不惜為了買到它，價格更是賣到一百萬美金一粒，但對于商品功效和成分，只是隱晦表達出“吃了對身體好”“身體會變得不一樣”等話術，粉絲們對此則“深信不疑”，紛紛下單。2月14日，在“戰(zhàn)斗號”的直播中，“PS斯坦記憶”上架不到2分鐘，銷售就過萬單;2月17日，劉建民(厚德載物)直播中的“靈芝仙草人參丸”上架1分鐘，成交6000多單，10多分鐘成交近萬單;2月14日在“戰(zhàn)斗號”直播中的“金龜膽汁活性肽”上架不到2分鐘，銷售2000多單……

　　同時，記者在黑貓投訴、微博等網絡平臺進行檢索，發(fā)現(xiàn)不少投訴“大P百姓家”團隊的信息，投訴內容主要包括虛假宣傳功效、售賣無資質保健品、售賣假玉石產品等。為了驗證產品真實性，記者在百姓家多個直播間購買了多款商品。

　　記者購買后發(fā)現(xiàn)，“PS斯坦記憶”的購買店家，為該平臺商城一家名為鵲方尚醫(yī)玉蘅專賣店的店鋪，該店鋪總銷量有16.6萬，但該店鋪所售的所有商品僅有一張商品包裝圖片，商品詳情無商品成分、生產廠家聯(lián)系電話等內容。記者以消費者的身份詢問這款產品有何功效時，對方表示，這款產品可以提高記憶力，提高身體免疫，滋補身體。記者注意到，“PS斯坦記憶”產品類型為凝膠糖果，配料表前幾位有山梨糖醇、大豆油、明膠，DHA藻油、磷脂酰絲氨酸、甘油和水被排在配料表最后。

　　售價89.9元的“靈芝仙草人參丸”產品，包裝正面印有靈芝、人參等圖案，被標為特殊膳食食品、運動營養(yǎng)食品·耐力類字樣，但無保健食品“藍帽子”標識，盒內只有金屬箔紙包裝的10顆丸劑，無說明書。在產品配料一欄中，主要由山藥、米粉、玉米淀粉、仙草(涼粉草)、茯苓等制成，其中靈芝(紫芝)和人參(五年以下人工種植)含量只標有1%。記者在其他購物平臺搜索發(fā)現(xiàn)，該產品售價僅為60多元。

　　當記者詢問購買店家“立始覽星專賣店”該產品有何功效，對方未直接回應，而是發(fā)來一張圖片，圖片顯示，靈芝含有靈芝多糖等成分，能夠幫助人體更好地抵抗疾病，還有抗腫瘤作用。記者詢問這款產品是否有抗腫瘤作用時，對方表示有作用，稱該藥需要慢慢吸收。當記者再想詢問其他問題時，對方表示官方有規(guī)定，不能提功效，并表示這個產品效果很好。

劇本演繹帶貨，涉嫌欺詐性營銷

　　近年來，中央網信辦持續(xù)開展“清朗”系列專項行動，重點包括整治短視頻領域惡意營銷，打擊虛假擺拍、虛假人設、虛假營銷、炒作爭議性話題等問題，強化信息來源標注、虛構和演繹標簽標注。中央網信辦指出，這些亂象浪費公共資源、違背社會公序良俗、誤導坑害消費者，必須全面排查整治。

　　針對網絡虛假劇情演繹帶貨現(xiàn)象，北京師范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授喻國明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解釋，這些劇情背后是心理學的專業(yè)測試和規(guī)律，主播知道用什么情景、形式、話術去刺激觀眾的時候，能引起“心流體驗”，讓人沉醉其中。中國人素有媒介崇拜心理，認為媒介上說的事情“就是真的”。如今的老年人是在傳統(tǒng)媒體時期成長起來的一代人，“因此他覺得白紙黑字的東西，媒體上說的東西，哪怕是新鮮的，是自媒體，他也覺得，這是人家在網上都這么說的”，“肯定沒問題”。“媒介上的人”說的話，比左鄰右舍、親戚朋友、自己的孩子更權威，更有可信度。老人的經驗、聯(lián)想、常識被這樣的“可信”渠道激發(fā)起來，“形成他的一個價值閉環(huán)，一個觀念閉環(huán)”，這種堅定性，子女、朋友、鄰居是很難去破解的。

　　山東新亮律師事務所在2016年創(chuàng)辦了老年人防詐騙維權中心，之前就接觸過不少類似這種針對老人的騙局。新亮律師事務所合同部主任牟德棟律師向新黃河記者解釋，劇情演繹帶貨的合規(guī)性需結合具體行為和法律判定。根據(jù)廣告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及《網絡直播營銷管理辦法(試行)》等規(guī)定：如果虛構商品價值，如“上億玉石賣99元”?？浯蠊πВ?ldquo;抗腫瘤作用”，則涉嫌違反廣告法，因為廣告不得含有虛假或引人誤解的內容。通過虛構“豪門恩怨”“上流社會”等劇情，暗示商品稀缺性、高端性，也可能構成欺詐性營銷，違反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此外，即使部分直播間標注‘虛構劇情’，但未明確區(qū)分劇情與商品宣傳的界限，仍可能構成誤導，尤其是針對辨識能力較弱的老年人。”

　　2月23日—26日，針對劉建民、小楊等人直播中出現(xiàn)吵架、辱罵、虛構劇情帶貨等行為，記者陸續(xù)在該平臺上進行舉報，平臺管理員回應信息稱“舉報已收到，平臺將持續(xù)關注，如有違規(guī)，將立即處理，感謝你的監(jiān)督”。其間，記者多次撥打該平臺官方客服電話，將上述問題反饋給平臺官方，客服人員表示會對反饋問題進行核查。3月5日，記者注意到，“大P百姓家晚七點直播”“小楊同學”賬號已被平臺封禁，“劉建民(厚德載物)”“小吳先生”“戰(zhàn)斗號”賬號未被封禁。

　　日前，記者將河北迪嘉文化傳媒有限公司旗下主播在直播間中涉嫌產品夸大宣傳的情況向邯鄲市市場監(jiān)督管理局進行舉報。該局工作人員表示，會對具體情況展開調查。（新黃河客戶端記者李慶斌 張焱輝）